作  者: 陳立夫 
中 西 醫 藥 之 過 去 與 現 在

  治病之法,大而分之,有物理治療,化學(即藥物)治療,與心理治療三種。吾國最古之醫書「內經」,相傳為黃帝所首著,經歷代醫家之增訂。於二千四百餘年前,已成為一部集體創作之完美經典,即具有上述三種之治法。而以衛生一章冠諸首,蓋以防病較治病更為重要,所謂「上醫治未病」是也。此書較之希臘同一時代之醫哲希氏作品,實遠勝之,而藥學「本草」一書,相傳創自神農,尤為藥典之集大成者,其後之「新修本草」較諸世界「最初」藥典早九百年,由此可知吾國醫藥學之源遠流長,非他國之所能望其項背者,至為明顯。

  遠在商朝時,國人已知「環境因素」為致病之源,周朝復知「精神因素」之致病性,較今日最新之Stress學說早三千餘年。是故考諸周禮百官,即有食醫、疾醫、瘍醫,獸醫之分科管理,以及置醫師,掌醫學政令之詳細記載,是周朝政府已重視人民醫藥如此之詳盡矣。查當時且有公醫制之小規模實施,較之光耀史冊之「羅馬衛生」竟早了若干世紀。吾國古代名醫都以濫投藥石為戒,此又與本世紀內科大師Osler氏之主張相吻合。

  考諸吾國醫學史,其中若干有關衛生及治療之重要新知原理,幾無一不早已了解者。
例如營養過豐,最易致病,故主張「輕身延年」
臟器療法及內分泌學,唐代國人已有發明,用羊甲狀腺治甲狀腺症早Hurray氏之創見,約一千二百年。

  免疫學之原理,世人都以為Pasteur氏之創見,其實晉朝葛洪於一千五百年前早已發明用瘈犬之臟治瘈咬症。

  若干種病其原因為缺乏維生素,國人早已知,以豆類治腳氣病,以食肝防治夜盲等。且幾已成為常識。

  脈學之研究,在吾國為最早而且最精微,絕非西方之僅知計數脈跳次數可比,惟精于此道者不多耳。

  關于血液循環之理,內經已有「經脈流行不止,循環不休」之昭示,早于Harvey氏之發明,連二千餘年之先。

  生理與心理之相互關係,內經中早有發明,後人配合五行生剋之理,愈見其詳。

  外科之術,因藥物治療之法,進步殊速,病人輒思避免,故于一千七百餘年前,有天才華佗氏之降生,能剖腹開腦,斷截腸胃,四五曰創愈,一月之間乎復之詳細記載,彼且發明麻沸散(即麻醉藥),終成曇花一現,其法不傳。然較之西方,又不知早十多世紀矣。總之中國醫藥學及其應用,其全盛時期為紀元前後兩世紀之四百年間,自十五世紀後逐漸衰落,與西方文藝復興後之醫學進展,適成反比。

  近世國人自身愚蠢之流,不信其祖先之智慧有如此之高,自身習少許自然科學,亦不信其祖先有科學之腦筋,自卑心理日熾,自信之心全失,心死之哀,莫大於此。殊不知吾祖先之所以能在醫學上有如此偉大發明者,以其早已發現了宇宙生存之原理──易經,與最新「量子力學」之創造人,丹麥大物理家寶雅教授的學說-測不準定律,頗為近似。蓋二者均是闡明宇宙是無時無刻不在動,不在變,易經乃在千變萬化中,尋求其不變之法則,以應用於萬有生命尋求生存之道。而測不準定律,則在證明萬有生命在變動不息之情況下,一切測度,是不準確的。所幸易經一書,未毀於秦火,本此最高之生存原理,應用於宇宙與人生,遂有「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」之結論。

  由此結論,從數、理、象三方面,遂產生天文、氣象,數理、兵學,醫學等等。在一切在動變的宇宙中,人體好比一小宇宙,無時無刻不在變動,亦無時無刻不需要調整──致中和。一旦失去中和,即稱為病,使之回復中和,即稱為康復。因此,對於體內相關之部門,研究其相生相剋之關係,遂有陰(─ ─)陽(──)消長之闡明,更有五種基本動態五行之發明,即謂此種繼續不斷調整(時中)之行動,有時需向上,(以「火」有炎上之性作代表);有時須向下(以「水」有潤下之性作代表);有時須伸展(以「木」有向四方伸展之性作代表)有時須收斂(以「金」有凝聚結晶之性作代表);有時須中和(以「土」有平而不傾之性作代表)。五行者,合而言之為一正弦弧之波,分而析之,則為用以調整之各種不同之力也。每一種藥物在人體內走何種經脈,對某部門生何種力量,均須作詳盡之研究,具物理化學二者之功能,以治疾病者也。其為植物,則其根、其莖、其葉、其花、各依其性質而分別其用途,毋使稍有錯失,中醫藥之理論基礎,大概如此,謂其不合科學得乎?

  中醫有此基礎,正如西醫有數理化為基礎,惟二者各有其體系,他日必有才智之士,能使此二者融會貫通,可以預卜,而此一貫通,將使醫學大為邁進,亦可預卜。蓋人雖為萬物之一,然終與物質有所不同。中醫以人視人,西醫則以物視人,二者各得真理之一半,而未得其全也。苟以往中醫無一理論為基礎,共安能言之成理,行之有效乎!民眾蕃衍至八億之眾,初無倚賴外來醫藥之保健,抗外力之侵凌而不屈,其理何在?其碰巧乎?則五千年之碰巧,有可能乎?其不科學乎?則科學不能離事實而獨存,其缺少者,「知其所以然」之部分,有待吾人之實驗與補充說明而已,此則不足為古人責,乃在自愧與自責耳。

  今再試觀音國歷代之名醫,其著述與創見,多至不可勝數,其最著者為後漢張仲景氏著「傷寒卒病論」與「金匱玉函經」,晉王叔和之「脈經」十卷,「脈訣圖要」六卷,隋巢元方之「諸病源侯論」,唐孫思邈之「千金方」諸書,皆於診斷病源,治療證候,有深邃之闡發。金元時代,又有所謂內科四大家者,各以治法之重點不同,而形成派別,各自以為是,護己訐人。迄至清代,又有經方與時方兩派之分,標榜門戶,聚訟紛紜。從此不重視彼此探討,精益求精,影響醫學之進步極大,良可浩歎。以言針灸或物理治療,亦見內經,以漢唐為最盛,及晉皇甫謐撰「甲乙經」、「鍼經」後,鍼灸之術,益有所本。明代高儒著有「針灸聚英」、「針灸節要」、「針灸要旨」等書,系統更見分明,惟自清代以降,鍼灸逐漸流入江湖醫師之手,視之為技藝,遠離醫理,後復受外來醫學之沖激,更一蹶不振,幾至湮沒無聞,殊為可惜。近日各國對此頗多研究,且有國際針灸學會之組織,惟僅知經絡與神經系統有關聯,但白成體系。及最近大陸發表鍼刺,可以代替藥物麻醉,遂特別引起全世界醫學家之重視,由此而引起世人重視中醫之原理,極有可能。因針灸不能離中醫原理而存在,更非僅為技術而已。深望吾國之西醫界,不再以不科學視中醫,而以科學方法協助中醫現代化為己任,庶幾近乎道矣。

  凡一學理,經半世紀以上時間被遺忘,被擯棄,既無學校為之教學,又乏專家為之研究,其能不被淘汰者幾希:中國醫學,幸祖先之寶貴發明和經驗,記載至詳,傳之後世,而自身又系統完整,析理詳明,子孫雖愚,亦可沿用,能治西醫所不能治之病(內臟諸病西醫能根治者尚不多)故能苟延殘喘,存在於當世。當台灣未受日據以前,中醫幾達兩千人之多;光復之日,有執照之中醫僅餘八人。因當時中文被禁,中藥方不能開,民間治病,均由日式之西醫逐漸取而代之,所餘者僅掩庇中醫之草藥舖而已,與大陸彼時西醫把持衛生機關以圖消滅中醫,同為藉外力以殘已有,其結果同耳。

  真理本無中西之分,文化成果應為人類所共享。亟應融會中西醫藥學二者之長,創造世界最新、最進步之醫藥學,以造福人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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